Netflix《怪物:丽兹·波顿的故事》:童谣里的“斧头杀手” 真实历史中却被判无罪
她拿起斧头,砍了母亲四十下;又砍父亲四十一下。
最近 Netflix《怪物:丽兹·波顿的故事》上线,那个被一首童谣“判了百年”的女人,再次回到大众视线。

很多人对丽兹·波顿的第一印象,都来自这首阴森到近乎荒诞的儿歌。它把一桩发生在19世纪美国的悬案,压缩成几句朗朗上口、带着猎奇快感的暴力叙述。可问题是:童谣从来不是证据。它流传得越久,越容易让人忘记,丽兹·波顿在法律意义上从未被判定为凶手。

1892年8月4日,美国马萨诸塞州福尔里弗市,丽兹的父亲安德鲁·波顿与继母艾比·波顿在家中遇害。两人死状惨烈,案件迅速震动全国。丽兹随后被捕,并在1893年接受审判。陪审团最终宣告她无罪:案件没有目击者,检方也没能拿出足以将她直接与谋杀相连的决定性证据。直到今天,这起案件依然没有一个被普遍接受的答案。
也正因如此,丽兹才特别适合被不断改编。事实留下的空白太多了:凶器没有形成真正闭环,动机众说纷纭,当天屋子里的人各自讲述也并不完全一致。空白对历史研究者来说意味着谨慎,对影视创作者来说,却意味着可以进入的空间。
《怪物》最有意思的部分,并不只是重演那场谋杀,而是把镜头放进波顿家那栋压抑的维多利亚式房子里。剧中的丽兹被父亲轻视,被继母约束,也被那个时代对女性的期待困住:成年女性要体面、顺从、克制,最好永远不要显露愤怒。她与女佣布里奇特·沙利文之间的亲近,则被写成一种隐秘的同盟——两个处于不同阶层、却都缺乏选择权的女人,试图从彼此身上寻找出口。

这种写法很有力量,但也需要格外警惕。真实历史中的布里奇特确实是波顿家的女佣,也是案件的重要证人;但她和丽兹是否存在亲密关系、是否共同参与谋杀,并没有可靠史料能够证实。剧中关于长期虐待、谋杀策划及人物关系的许多细节,也属于戏剧化创作,而非已被确认的历史事实。
这不代表剧集没有价值。恰恰相反,它把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摆在观众面前:当一个女人拒绝继续温顺,当她的愤怒不再符合社会期待,人们会如何讲述她?
是受害者?是复仇者?还是怪物?
丽兹·波顿之所以被反复书写,或许正因为她身上同时承载了几种彼此冲突的想象。有人把她当成冷血杀人犯,有人把她看作父权家庭里的囚徒,也有人认为她只是一个被后世叙事不断加工、最终失去真实面目的女人。每一次改编,都在替她补写动机;每一次补写,也都在暴露当下的人们如何理解女性、暴力、家庭与自由。
所以,看《怪物:丽兹·波顿的故事》时,当然可以被它的情绪、表演和叙事吸引;但别把它当作案件纪录片。它讲的未必是“丽兹究竟做了什么”,而更像是在追问:一个女人要承受多少压抑、羞辱和控制,她的愤怒才会被理解?又或者,为什么当她终于表现出愤怒时,人们总是急于把她写成一个警世寓言?
一百多年过去,真相仍然悬而未决。那把斧头究竟属于谁,也许永远无法被彻底确认。
可丽兹·波顿的故事从未真正结束。因为人们着迷的,可能从来不只是凶案本身,而是那个至今仍让人不安的问题:
一个女人,究竟要被逼到什么地步,才会被允许愤怒?
而案件结束,并不意味着丽兹的人生就此结束。1893年被判无罪后,她与姐姐艾玛继承了父亲安德鲁留下的财产,并搬离那栋发生惨案的第二街旧宅,在福尔里弗较为体面的住宅区购置了一栋名为“Maplecroft”的大宅。此后,她开始更多地使用“Lizbeth A. Borden”这个名字,像是试图把“丽兹·波顿”——那个与斧头、审判和童谣牢牢绑定的名字,留在过去。

但所谓平静,并不等于真正摆脱了案件。她确实在那栋宅子里度过了漫长的后半生,养宠物、看戏、结交朋友,也维持着富裕的生活;可在福尔里弗,人们从未完全忘记她。无罪判决让她免于法律惩罚,却无法让她脱离舆论的审判。后来她与姐姐艾玛关系决裂,艾玛离开了Maplecroft,两人直到丽兹1927年去世前都未真正和解。
也许这才是丽兹·波顿故事最令人唏嘘的余韵:她得到了父亲的遗产,住进了曾经向往的大房子,甚至换了一个名字重新开始;但她始终无法真正离开那一天。那场悬案像一层看不见的阴影,跟随她度过余生,也让后世不断把她拉回那栋闷热的房子、那把斧头,以及那个永远没有答案的上午。